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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“我和警察蜀黍的故事”征文优秀作品】香喷喷的线索

发布时间:2019-12-26 10:27 信息来源:

  这一年,没等来凉爽的秋雨,倒是让一串棘手的案子找上门来。

  第一则报案是真是假,我也拿捏不准。

  光明旅店的老板娘说:

  “这就怪了,门窗完好无缺,狼狗也不叫唤。莫非是神偷下凡呀?”

  “这钱啊、身份证啊、合同啊、发票啊,全落完了,旅店总得有个说法哩。不说全赔嘛,至少要赔给我够回云南的路费呀。”旅客边说边把几个衣兜内胆扯出来,掸掸,不塞回去。不容说,也晓得他的用意,“真的遭‘洗白’了。”

  “赔钱?我倒跟你陪睡哦?昨晚是哪个喊了一个小姐进去的?”老板娘冷不丁地冒出一句。

  “你,扯远了,”旅客的视线慌慌地梭过一个扇面,真的找不到搁哪里好,气呼呼地起身,“不报案了,就算我倒了八百辈子大霉。”

  接下来,案子就像击鼓传花般从光明旅店、欣欣旅馆、向荣客栈、茂源宾馆游走了一遭,便住手了。

  “花”再落谁家呢?吴所长说:“唉,碰到流窜犯啦。这细活,本地小偷做不下来的,他们的手法简单粗暴,只会打洞、钻眼、揭瓦。

  一语成谶。还不出半个月,第五则案子真让聚源食宿店给摊上了。

  店老板被吓得面如土色,一动不动。一柄冰冷的枪管正抵在他的额头上。

  “息怒,息怒,把家伙收起来吧。”吴所长对旅客说道。

  “可以寄存的吧?”旅客脱下套在手腕上的枪纲,顺手递给吴所长一把“五四”式手枪,“见笑了。我是银行保卫科的干事。钱掉了倒是小事,龟儿的,连老子的《持枪证》、衣服、裤子都偷走了呀,你说鬼冒火不嘛。”

  门锁完好、副窗玻璃完好、插销完好,唯有旅客的表情不好。跟以前的几则案子如出一辙,小偷只拈旅客的随身财物。刑警大队的技术员翻到隔壁的建筑工地,挑出来一张杉木板。几个人围着木板比划了一阵,硬说木板上有几趟蹬花了的鞋印;硬说这鞋印是小偷留下的;硬说这小偷身高在一米六至一米七之间。瘦。走路外八字。按技术员的说法,小偷应该是攀爬木板上了墙头,再顺木板滑入墙内。得手后,借助木板原路退出来。可见,这张木板已经四次沦为小偷的帮手,强背了一身的犯罪痕迹。

  “喂,这儿有一大坨纸呢。”店老板踮起脚尖在墙外的田坎上挥舞着肥手,略略兴奋地叫到。

  展开揉皱的纸,有半幅报纸大小。一股浓郁的卤香味迫不及待地蹿到鼻尖,分外诱惑味蕾。很明显,这张纸才跟卤品分手不久。

  “是‘潘家老卤房’卤鸭子的味道。”我和吴所长几乎同时说道。

  走完始阳镇上那条石板路,抬头就看见两堵风火墙护住一进摇摇欲坠的四合院,“潘家老卤房”就藏在里面,掌灶的老潘师傅据说是卤房第十代传人。祖传的卤香味虏获了始阳镇上的数代人,但卤水配方永远秘而不宣,全是口口相传。这坐贾的生意可不得了,从来就没有上街叫卖过,顾客上门去买还要排队呢。不过,外地人是无缘这道口福的,他们根本找不到这家老字号。也正是这张香喷喷的纸,颠覆了吴所长“流窜犯”的推断。

  刑警大队的技术人员轻轻用镊子请走还蹲在纸上埋头早餐的蚂蚁。把纸辗平。烘干。拿起放大镜一照,兴奋得叫起来,“嘿!有了。”

  原来,纸上有深意焉!这是一张残缺的数学试卷,刻板蜡印的,上面爬满了乌乌、红红、蓝蓝的字迹。字被油渍喂养过,手、脚长粗了一圈。瞅着这三套颜色,大伙眼前一亮,这不就是破案的三条路子吗?朝乌走,去找刻写的人;朝红走,去找改卷的老师;朝蓝走,去找考生。找到考生的话,离喝庆功酒最多咫尺之遥了。

  民警怀揣加了比例尺试卷照片,分赴县内的十一所中学,先去找刻写蜡纸的人。

  “赵炳轩老者的字嘛。稍微老点的老师都认得出来的。他爱露几个繁体字,看嘛,这‘員’字、‘國’字。”

  “好多年没见着了,听说在广州帮一家大公司搞策划。”

  “策划?鬼话。整传销的。好几个学生都被他拖过去了。”

  “他主要给那些学校刻板呢?”韩队长问。

  “靠南边的中学嘛。玉屏中学、群山中学、向阳中学,像是还包括响水溪中学吧?中学从赵老者这里把刻好的蜡纸包回去自己印制试卷。”又一位老师答道。

  从红字来找老师就容易多了。邱老师被教导主任从稻田里叫回响水溪中学时,裤腿挽到膝盖,浑身汗淋淋的。他正在帮家里人打稻谷呢。

  邱老师把试卷照片摊在掌心,屏息敛声凝视了许久,神色渐渐紧张起来,说话都有点不自然,

  “这女子咋啦?会不会做出对不起党和国家的事情?哎呀,咋说呢,这女子,思想很活跃,小愤青,我不止一次训导过她。”

  “请你说说她的情况?”

  “毫不夸张地说古惠敏是我教过的学生中最有出息的一个。如果她不急于脱农皮,读中专的话,考个重本一点问题也没有。她天姿聪慧,悟性强,书也读得轻松。我唯一不放心的是思想太活跃。”

  “她家里的情况呢?清楚不?”

  “我去家访过一次。她家有点偏,从渔泉乡政府背后的那根小路一直走,过沟又上坎,一路打听才找到他家。房子处的环境很幽静,房前屋后全是小碗粗的楠竹,遮天蔽日。她的父母赶场去了,只有她和奶奶在家,她在帮奶奶用稻草捻草绳。”

  “她有没有兄弟姊妹?”

  “我没问过呢。”

  古惠敏家的确有些偏远,借助微弱的手电光,深一脚浅一脚地,不知走了好远的路。好在有乡政府治安办公室的仇主任带路。不然,非走冤枉路不可。

  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门撞开了。一条光胴胴的男人从床底下趴着退出来。瘦削的背上背了几排黝红色的火罐疤痕。

  “就他,古朝刚,小名刚刚。几年前,滚过两个轮胎卖了,判他三年,才放回来不久。”仇主任手捂半张嘴巴跟韩队长耳语道。

  “哼!没猜错。果真是瘦猴子哩。”韩队长答道。

  民警从床底下钩出来一口帆布箱子。撬开后,可谓是琳琅满目的“百宝箱”。五起案子的好多物证都乖乖地酣睡里面。第一个叫醒的是“韩大勇”的身份证,这韩大勇正是自称在光明旅店“倒了八百辈子大霉”的那位旅客。瞧,这把银子刀鞘上镶嵌绿松石的匕首,是道孚县的驾驶员顿珠在欣欣旅馆被偷走的。衣服包裹的是啥东西?呵呵,是“燕舞”牌双卡收录机哩。它是山南地区的一位藏族小伙在成都采购的求婚聘礼,住在向荣客栈被抱走了。还有几本花花绿绿的集邮册,应该是茂源宾馆那位摄影师被盗的吧。在箱子底层还翻出来《持枪证》内页,不消说,肯定是那位在聚源食宿店被偷来只剩内衣内裤的保卫干事的咯。

  墙上糊了一高一矮的两面人影子,基本没有挪动过。他们是古朝刚的父母,自始至终演的是默片。

  窗台下着一抬矮柜。古朝刚弯腰,抖抖手铐,笨拙地一件件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。有浆洗得版型分明的劳动布工作服,灰白色,袖口、裤缝缝有白色杠杠。还一摞烫金的红本本。这些是古朝刚从监狱带回来的纪念品。看得出,古朝刚很是留恋蹲这三年光阴。

  渔泉乡政府治安办公室的亮度从60瓦撤换成了100瓦,古朝刚的一张小脸照的纸一样苍白。加我在内,六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住他,他的眼神左闪右避,上翻下觑都被活生生地截回。几轮心理攻势下来,古朝刚开始招架不住。

  “哥佬官,递一根烟给我吧?”古朝刚甩落悬在前额发梢上的几颗汗珠子,说道。

  韩队长点燃一支带滤嘴的“甲秀”香烟给古朝刚含上。霎时,一团小火球站在烟头上跳起了迪斯科。舞步滑过,落下半截若即若离的灰烬。

  “噗”的一声,古朝刚吐掉快要烤焦的滤嘴。开口了。

  “慢点说,慢点说。”我不时地打住古朝刚,我记录的速度已经远远被他落下了。

  讲到聚源食宿店的那笔案子,古朝刚也够痛快,“我用塑料片插开的门。抱走一条长裤、一件外套、一个腰包,腰包里塞了783元现金、一张黑白照片、一块属鸡的玉坠子、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、一截红绳子。”

  只是古朝刚说到一个细节,很难印证。他说:“那个旅客把裤子裹成一团,放在靠里的枕头边。我拿起来,有些沉,像是包了啥东西。在走廊尽头,我解开裤子,妈呀,吓我一跳,里面包了一把手枪,冷冰冰的,不像是玩具枪。这东西,我是不敢碰的。我又进屋,把手枪轻轻塞到枕头下。旅客大张着嘴,鼾声打来快要断气似的。”

  “那天晚上,吃了卤鸭子吧?”我突然想到,问他,但没有记录在《讯问笔录》上。

  “嗯。吃了吗?没有,没有吧。时间长,记不起了。”古朝刚吞吞吐吐说道。

  我没再深追。估计他也不会实说的。他是不愿把妹妹古惠敏牵扯进去吧。  

  把始阳镇上那五笔案子记录完,天色大亮了。古朝刚像是灌了醍醐,“我就一次性说干净算毬。我还牵过两条牛。挖过一座墓,掏了一罐铜钱。割过九档照明线。”

  大伙听他这么一说,心里按捺不住的窃喜,反倒对他客气起来。韩队长又给他喂了一支烟在嘴里,“小古,你也整累了,先到车上休息一下,吃了早饭接着讲。”

  “休息”是客套话,自然是铐住双手的,抱住“北京”吉普车的座椅支架。

  民警确实困了,饿了,涌进热气腾腾的厨房。捧起海碗,眼巴巴地候着快要起锅的腊肉烩面。

  “你们的人跑喽。还戴起手铐的。哦嚯,跑过田坎了。”

  忽然扎进来的喊声惊得我们顾不上放稳碗筷便往外跑。

  我率先冲出乡政府院坝,前面的小路上一个身影纵身飞下一个高坎,没入一片坡地。追到高坎边,眼前的景象让我心都凉了半截。

  在没膝深的红豆苗中挤满了一捆、两捆、三捆......数也数不清的玉米秸秆。这满山坡的秸秆捆,不要说藏一个人,藏一千个人也没问题。唉!古朝刚是逃定了。

  随后赶来的韩大队也摇摇头,沮丧的说道:“别指望有直升机来帮忙了,撤吧。”

  天擦黑的时候,不知道古朝刚从哪捆玉米棚里面摸出来,又爬上了高坎,正在探头辨别方向的时候,被拦腰箍住。

  古朝刚哀求道:“幺爸,放了我吧。”

  对方不吱声,又跟古朝刚添一副手铐。

  被叫着幺爸的不是别人,正是仇主任。是他主动申请留下来等古朝刚的。

  仇主任把古朝刚交给我们的时候,只提了个要求,“韩大队,请你给看守所说一下,犯人不要欺负古朝刚,要让他吃饱,他有胃病。”

  又过了几年,跟仇主任摆起古朝刚。仇主任说,“这娃娃有孝道呢,刚劳改回来,就请人跟父母各打了一口‘老材’(棺材),家杉木料哦,花了五六千元哩。”

  我“哦哦哦”地允诺道。心里特别憋屈。

  原《讯问笔录》中的两段问话还记忆犹新。

  “问:你一共偷了多少现金?

  答:没加过。超不出五千块吧。

  问:都花销到哪里去了?

  答:耍小姐花干了。”

  “但愿刚刚金盆洗手,重新做人。”仇主任说。

  “难说。或许会‘三进宫’的。”我答道。

 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王建国 雅安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支队长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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